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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读学士纪晓岚的一天

  清乾隆三十三年,京城。虽说立秋已经过了大半个月,眼看离白露没几天,这天气反倒热得邪乎,让顺顺溜溜躲过三伏天的京城人空喜欢一场,领略到秋老虎的厉害。在没有防备…

  清乾隆三十三年,京城。虽说立秋已经过了大半个月,眼看离白露没几天,这天气反倒热得邪乎,让顺顺溜溜躲过三伏天的京城人空喜欢一场,领略到秋老虎的厉害。在没有防备的时候,这天气的酷热更让人难耐。不光是热,气温高,而且闷,跟蒸笼似的。不但白天骄阳似火,晚上也不落一丝儿风。早晚的气温几乎没有差别。炕上早就铺上竹席了,单看还舒服,躺上去竟是热的。拿着大蒲扇忽拉拉地猛摇,不但毫不见凉,反倒激起更多汗水。三更过后,接近四更,人已经疲乏至极,哪怕是在火炉上,也迷糊过去了。谁知没有睡到一个时辰,又被催醒,极不情愿地爬起,用手揉着惺松睡眼,带着一整个热得发昏的脑袋,开始为生计奔波了。  这些奔波劳碌的人们中,就有我们这篇小说的主人公,侍读学士纪晓岚。他也得一早起来,在天亮前赶进宫内南书房,去侍候当今皇上。不过他的地位当然比那些引车卖浆者流高得多,至少用不着自己走路,有人抬轿子。坐在轿子里,还可以抽空打个盹。  即使这样,纪晓岚到了他当班的南书房时,仍然感到十分不舒服。那时没有空调,皇帝、大臣和平民百姓一样享受着老天爷赐予的恩惠,谁都无法独处清凉世界。皇帝还有宫娥、太监不停地打扇,略觉好受些。至于侍读学士嘛,听这名就知道,那是高雅和低下参半:“学士”高雅,而“侍读”是侍候人读书之意,侍候人的事当然是低下的,更不可能让人打扇。不过您会说,侍候皇上,这是无上的光荣啊。这话也对。各人的理解不同,不能强求一律。  不论怎样理解,我们的侍读学士纪晓岚是热得难以忍受。他长得肥胖,本来一晚上都是光着身子,手摇蒲扇还不断出汗。现在不仅要穿上内衣,还裹上厚厚的一套朝服,头戴不能透气的官帽,这个热啊就不用说了。他坐在椅子上直喘气,不禁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条狗,伸着舌头散热,它看人的神情,在悲哀当中透着一点绝望,在绝望当中透着一点温顺。他当时的感觉是很想朝它猛揣一脚。  不过现在他想踹的是自己,觉得自己很有点像那狗。难受啊难受!仿佛不由自主地,他开始取下帽子,解脱朝服,整个脱下,扔到一旁;接着一不做二不休,把上衣也脱了,光起膀子来,顿时觉得畅快多了。  “啊呀,纪兄,这……这成何体统呀!万一皇上来了,可不得了!”一起值班的同僚说道。  南书房是为皇上起草文书的班子所在地,皇帝一般不来这里,而是由太监宣召某某进殿为皇帝服务。不过也说不准,皇帝高兴的时候也许会来这里转转──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,谁也管他不着。万一皇帝来了,看见纪晓岚这个样,我们的侍读学士可要倒霉了。  “顾不得了。热呀……”纪晓岚一边回答,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旱烟袋来,将烟丝按满烟锅,先点燃媒纸,再拿媒纸贴近烟丝,猛吞一口,然后让轻烟从鼻孔里徐徐喷出──只有抽烟的老枪,才有这样的功夫。直到此时,他才感到惬意了。狗的感觉消失了,飘飘然倒觉得 自己亚赛活神仙。  说起纪晓岚的烟锅,是京城一绝。烟杆是朋友从浙江带回的凤尾竹制作的,质地贵重。(这“贵重”二字本是皇帝要给他的儿子们爵位、在上谕中称赞其品质时用的,前面加上“人品”二字。不知怎么搞的,纪晓岚每次玩赏自己的烟斗,就想起了这个形容词。)那上面的纹路若明若暗,似有似无,在没事的时候,纪晓岚可以从中寻觅出千百种图案来,每一种都是妙手匠意凝炼而成。这竹根特大,挖成烟锅后,用上好的黄铜包就。每次可装一两烟丝。只有烟瘾特大的人才会用这种超常之物。纪晓岚由于他的这个宝贝获得“纪大烟锅”的雅号。如果当时有吉尼斯纪录大全,没准会给他记上一笔。  “人怕出名猪怕壮”,在他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的那一年,同为京城烟界泰斗的万编修不服气,要与他一决雌雄,比出高下。纪晓岚并不怵老万。那人的烟锅一次只能装八钱,在武器上首先就逊他一筹。一个时辰下来,老万吸了七锅,而他已经是九斗。这一下纪晓岚的烟林盟主地位就绝对确立起来了,“纪大烟锅”的雅号也越叫越响。这不,现在就有同僚叫了起来:  “纪大烟锅,咋啦,这烟瘾又犯了?”  另一个同僚帮腔道:“咱大烟锅不吃饭可以,不抽烟可不行。他的名言是,宁可一日无饭,不可一时无烟。”  这两同僚也是热得难受,拿纪晓岚开心,时间好打发一些。  纪晓岚自然明白。他更喜欢拿人开心,不过拿自己开心也不错。他随口应道:“道不同不相与谋。尔辈非我烟仙中人,说来也无法体会其中的快乐。我不跟你们多作言语。”  一同僚说:“快乐固然有,这痛苦恐怕也不少吧。大烟锅,小心你的烟枪又走水啊!”说罢与另一同僚笑了起来。  纪晓岚也笑道:“好……好,你揭我的短啦!”  他们在谈一个典故。几个月前,纪晓岚在南书房当值,烟瘾又犯了。他拿起大烟锅,正有滋有味地抽着,忽然皇上的贴身太监进来宣召纪晓岚立即上殿。仓促间纪晓岚把烟锅在脚头磕了两下,顺手塞进靴筒。到了养心殿,乾隆命他拟旨。乾隆一边述说,纪晓岚一边记录。正在紧张地书写中,纪晓岚忽然感觉异常,不对劲。他的左脚发热、发烫、奇痛,同时一股烧焦的气味直冲鼻子。他猛然醒悟:烟锅的灰没磕干净,把袜子和靴子给燃着了。但他不敢用手去拔。疼痛持续加剧,他强忍着,全身不禁抖动起来。  乾隆本来自顾自地念着他的旨意,忽然闻到什么气味,他立定脚根回头一看,纪晓岚仍然低着头躬着腰书写,只是全身不住抖动。乾隆不觉奇怪:“你怎么啦?”  纪晓岚赶紧跪下回答:“臣因奉旨仓促,将烟锅插进靴筒,现在烟锅走……走水了!”他不敢说“火”字,因为宫廷里也忌讳这个字。  乾隆仔细一看,纪晓岚的额头上落下豆粒大的汗珠,脸上是强忍的痛苦,而他的左靴果然在冒烟。乾隆又好气又好笑,把手一挥说:“你退下吧。”纪晓岚应了一声赶紧出来。待到他脱下靴子时,半边都烧焦了。不用说,这脚也严重烧伤。以后许多天,他走路都是一瘸一瘸的。  他平日走路奇快,一纵一纵地,老婆说他是猴精转世。现在可好,要赛跑,必定是最后一名。“人不能总是叱咤风云,免不了有败走麦城、乌江自刎的时候。”他这样来安慰自己,并作一首打油诗自嘲:“昔日神行太保,今变铁拐李老。只因烟瘾太重,一腿差点没了!”  说巧也真巧。就在纪晓岚光着膀子与同僚说笑的时候,突然乾隆走了进来。还隔得较远时,陪同的太监看到了纪晓岚不雅的形象,正要先行一步去喝令纪晓岚穿衣,被乾隆一个手势制止了。乾隆继续悄没声地往前行。  待到乾隆跨进大门时,两个同僚脸正对着大门,看见了,赶紧一甩马蹄袖,跪下来大声喊道:“臣参见皇上。”这纪晓岚脸还没转过来,听到这声音,头脑也没转过弯来,一下子给搞懵了,仓促间不及多想,一头钻进跟前的桌子下面,躲了起来。  乾隆走进南书房,坐在正中的椅子上,向跪下的两个侍读示意平身。他不说话,两个侍读站起来也不敢说话,跟着进来的太监也不敢说话。乾隆本来是想显示一下有道明君爱惜臣下之心,在这酷热天气走下来慰问慰问他的秘书班子,不料猛然看到纪晓岚光着膀子。他制止了随行太监的趋前通报:皇帝总是希望能拿捏住臣子的把柄,特别是那些有才华的臣子,他想看到纪晓岚狼狈不堪的样子。没想到纪晓岚竟钻到桌子下面去了。这一来弄得乾隆玩性大发。他可以让太监命纪晓岚出来。但他坐着不动,也不下任何指令。太监和侍读谁也不敢说话和动作。整个南书房静悄悄的,没有丝毫声息。  纪晓岚躲进桌子底下,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。连闷热带紧张,那个汗水就像下雨一样滴嗒滴嗒直往下淌。他一直没有听到动静。从桌子底下往外瞅,他那高度近视眼对一米外的任何东西都看不清。眼镜倒是配了一副,但清朝的规矩,臣子上朝是不许戴眼镜的。  又不知过了多久,到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,估摸着乾隆不会在这儿呆这么长时间,多半已经走了──他心里还怪同事为什么不给他递个信──于是伸出头去问道:“喂,老头子走了没有?”  谁知道应和他的竟是乾隆的声音:“大胆纪昀,竟敢如此无礼!”吓得他三魂六魄顿时飞上天外。  这纪昀是纪晓岚的本名,他姓纪名昀,晓岚是他的字。凡是称呼人字的,一是尊重二是亲密。在当时和后来,对纪晓岚尊重亲密的人多,所以纪晓岚这名字叫得比纪昀还响亮。叫他纪昀的,几乎只有皇帝了。  纪晓岚一听叫纪昀,心想这下糟了,怎么他没走!只得应声道:“臣罪该万死!容臣穿上衣服。”乾隆向太监一努嘴,那太监将纪晓岚的朝服扔了过来,纪晓岚赶紧穿上衣服,匍伏在乾隆面前。  乾隆怒喝道:“纪昀,朕且不说你无视朝纲,公然在当值时脱朝服,光着上身。朕就问你这‘老头子’三字怎么讲?你若说不出道理来,以‘大不敬’治罪!”  按清律,对皇帝“大不敬”是要杀头的!  纪晓岚自33岁授翰林院庶吉士,随乾隆到热河,至今已有一十二年。其间除了外放福建学政一年,父亲去世在家丁忧三年,他在乾隆身边“侍读”了八个春秋,对这位皇上的脾性应该是摸得很清楚了。他唯一清楚的是,这位皇上从不让臣下弄清楚自己。乾隆虽然是满人,对历代帝王术之精通不下于任何一个汉族君主。有时臣子们以为是弥天大罪的,他会轻描淡写地放过,让受罚者自己都不敢相信竟有这样的幸运。有时臣子们认为不是事情的事情,呈到他那里会引起龙颜大怒,判为重罪,搞不好当事人还会掉脑袋。可谁也不敢说他喜怒无常、倒行逆施,只是承认天威莫测、皇恩浩荡──这杀头也是皇恩么?当然,杀了坏人,就有恩于好人嘛!  纪晓岚知道自己今天碰到关口上了。他低着头,看不见乾隆的表情,从说话的声音也无法判断皇上是真要杀自己还是只想吓唬吓唬他。他紧张地转动着自己的思维器官,直觉告诉他并让他迅速作出了这样的判断:乾隆是否治他的罪仍在两可之间,乾隆这人十分要强,虽然快到六十的人了,却不愿任何人说他老,今儿听到纪晓岚喊他老头子,肯定有气。关键在于怎样应对:如果表现出慌乱,那被治重罪乃至杀头的可能性就很大,说明自己真的是对皇上大不敬;乾隆喜欢听奉承话──其实有哪个皇帝不喜欢听奉承话呢?应该把“大不敬”变为大恭敬。  以上的思维活动说起来一大套,其实只用了几秒钟,正应了说书人的那句话:“说时迟,那时快。”纪晓岚略一沉吟,脱下自己的官帽,又扣了一个头,朗声说道:“皇上,臣没有不恭敬,臣说的是尊崇皇上的话。”  乾隆一楞:“唔?此话怎讲?”  纪晓岚此时已经完全想好了答词,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皇上人呼万岁,是为老;万民之首,是为头;贵为天子,是为子。这三者合起来,就是‘老头子’。普天之下,这‘老头子’三字,只有您才担当得起啊!”  乾隆一时没有吱声。他何尝不知道纪晓岚是在诡辩。“老头子”就是老头子,哪里还有这一大套讲究。但他很欣赏纪晓岚应急的才智。他自诩多才,也赏识有才的人。如果纪晓岚于慌乱之中无所应对,他肯定要治其一个重罪,即使不杀头也不会轻饶了。对于哪些既狂妄又无能的人他是不会宽恕的。再者,虽然纪晓岚临时编造的是一堆无稽之谈,听起来仍然让人感到舒服。皇帝嘛,也想找找乐子而不去生气。何况他来南书房就是要纪晓岚陪他乐一乐。如果认真罚了纪晓岚,就不好再使唤他了。  想到这,乾隆说道:“纪昀,这么说,你对朕不但没有不敬,反而恭敬得很啦?”他略停了停又说:“好吧,朕今日就免了你不恭之罪。但你在当值之时,不整衣冠,仍然要罚。朕罚你现在陪朕到御花园走走,随时听朕训斥。”其实皇帝也怕热,呆在养心殿虽然有人不断打扇,仍然不舒服。今天的政务早早处理完毕,乾隆就想到御花园凉快凉快。  乾隆这话就是饶过纪晓岚,在场的其他人包括太监都松了一口气。那纪晓岚更不必说,口称“谢皇上,遵旨”,起来把衣冠整理一下,随乾隆走了出去。乾隆走出门外又对太监说:“今个天气热,让他们散了吧。”太监答了一声“ 嗻 ”,转回去传达旨意。  这御花园可真不错。树木参天,浓荫密布,山水相间。亭台楼阁十分巧妙地分布于其中,远近高低各不相同。人工无斧凿之痕迹,天物有造化之灵气。两者浑然一体,说它是神仙境地并不为过。走进去,一股清凉之意袭来,人的精神为之一爽。  乾隆的兴致很高。往常他兴致一高,就要作诗。乾隆的诗瘾很大──这写诗也有瘾,就像抽烟、喝酒一样──据他自己说,有三天不作诗,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。有好事者考证出,乾隆在位六十年,共写诗四万一千八百二十六首半。这半首是怎么回事?他在退位的前一天只作了一半──想必是心情不好,写不下去。这还不算他登基前和退位后的作品。看来这位皇帝是把诗当饭吃了。  诗写多了,也就滥了,何况这位乾隆爷在诗歌方面也不是特别有天赋,无法与南唐李后主等人相比。当然,南唐李后主在当皇帝方面也无法与乾隆相比,因为他是亡国的君主。总之,在乾隆的几万首诗中,要挑出几首好一点的、有韵味的、有特色的、可以流传后世的,还真不容易。乾隆要是知道这个真相,恐怕压根儿就不会写诗了──几乎全是次品和废品呀!但他不可能察觉这一真相。从当皇子起,他写的诗没有人不说好,包括那些处高位的饱学之士如大学士鄂尔泰、张廷玉,名士如蔡世远、邵基、胡熙等都是交口称赞,评价高得不得了。当了皇帝就更不必说了,除了一片阿谀之声,他听不到别的。久而久之,他已经习惯于自己的诗是出奇的好,无法得知究里。这样看来,乾隆也是一个可怜人。  不过更可怜的是纪晓岚。乾隆一作诗他就要遭罪。为什么呢?乾隆对纪晓岚的诗文是赏识的,留他在身边,是作个词臣。自己写了诗,总得有人捧场,于是和皇上的诗就成了纪晓岚的主要任务之一。只要乾隆高兴了,而他正巧在身边,就没法逃脱这个苦差使。  本来和诗对纪晓岚来说不是一件难事,但和皇帝的诗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问题不在诗本身,乾隆的诗浅薄无味,和起来并不难。难就难在和他的诗,太好了不行,太差了也不行。太好了,主诗质地之差就太显眼;太差了,又怕对方斥责自己不用心,或者说自己没水平。这样的斥责多了,自己的官帽就保不住;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。所以纪晓岚就得不断地在好与不好之间琢磨,尽可能地让乾隆满意。看来乾隆一向是满意的,对自己的和诗往往加以赞赏。但他私下看自己的那些“恭和”诗,不伦不类,比乾隆的寡味诗好不到哪里去,只有苦笑而已,心想:“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!”  这次纪晓岚又准备开始受罪了。不料乾隆没有吟咏,反而要考较纪晓岚的诗情。这君臣二人漫步来到长廊,那太监在不远处跟随。忽然,湖对面一只白鹤冉冉飞起,乾隆指着它说:“纪昀,你且以这鹤赋诗一首。”  纪晓岚心想,要我赋诗,这好办,这比和你的诗要容易一百倍。同时他也知道,即席赋诗也不能由着性子来,如果作得太好,就显出平时和诗当中的假来。他略一思忖,开始念道:“万里长空一鹤飞,朱砂为顶雪为衣。”  他还要念下去,乾隆打断他的话说:“错了,这只鹤是黑色的。”  纪晓岚感到奇怪:“我眼睛虽然不好,黑白总分辨得出呀。怎么会看错?”他偷偷一瞥乾隆那隐隐含笑的脸,知道是故意刁难他。但已经念出的两句又收不回来了,总得圆场呀。他又略一思索,接着念道:“只因觅食归来晚,误入羲之蓄墨池。”  乾隆不禁笑了起来:“你倒会转弯。嗯,这鹤能沾上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墨迹,那飞的姿势恐怕也呈现出一种优美的字体来吧!”  纪晓岚答道:“臣窃以为那是一字冲天体。”  乾隆哈哈大笑。  他二人又来到一处新的亭子上。乾隆说:“朕再来考考你。假如朕今日生了一子,卿应该怎样赋诗作贺呢?”  纪晓岚一听,暗想:“不好,这样的题目可不能随便作,搞不好又犯忌讳。这老头子是怎么搞的,专门出这样敏感的题目,莫非他还记着刚才的梁子吗?”于是他强打起精神,认真对付,谨谨慎慎地念出一句:“我主今日降真龙。”  乾隆笑着说:“不对,不对,不是皇子,是公主。”  纪晓岚心想:“你刚才分明说是生了一子。”但哪敢分辨,知道乾隆又在给他出难题,略一斟酌,改口道:“月里嫦娥落九重。”  乾隆说:“你改得倒挺快。”他想了一下,故意作出伤心状:“可惜又去了。”  纪晓岚心想:“这是你才敢说这话,我们要说了,马上就得杀头。当父亲的为了考倒臣子,倒咒起自己的儿女来了,也真是够可以的。”想到这,不觉摇了摇头,看见乾隆正望着自己,马上惊醒过来,赶紧作出一副伤感的样子,好象为公主的去世表示不尽的哀痛。下面这句既得说出公主“过去”的意思,又要说得不让人难受,与上句相衔接,该怎么说呢?纪晓岚稍一思索,接着念道:“想必人间留不住。”  正好他们走到一口水井旁,乾隆一指水井:“是掉到这里去了。”  纪晓岚这时已经调动起创作的情绪,随机应变,似不费力,立即接口念了最后一句:“翻身跃进水晶宫!”  乾隆点点头,再把这四句诗重念了一遍,不觉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纪晓岚知道这次考试算是通过了,心头才觉一松。  乾隆游兴大增,往山上登去,空气愈觉清洌。不知不觉间来到山顶。正中一个凉亭。他们走进亭子间。清风徐来,满目江山,令人心旷神怡。乾隆不觉喊道:“好去处!”  正沉吟于江山美景之中,乾隆又道:“好景不可无诗!”他一指不远处可见的运河,只见那河上漂浮着一叶渔舟,舟上一老翁正在垂钓,恰恰给这景色增添了生动的画面。他对纪晓岚说:“你就以这画面作一首七言绝句,必须嵌入十个‘一’字。”  纪晓岚心想:“又来了。我真是羡慕这老渔翁之悠闲自在啊!正所谓‘自在不当差,当差不自在’,更何况是给皇帝当差呢。”又一想,不是跟着皇帝老子,也见不到这样的河山美景,皇上这个作诗的要求,在别人或许是难事,对自己倒不成问题。于是他朗声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他虽然看不太清楚远处那一叶扁舟的详细情景,大致的形象还是可以想见的,略一沉吟后说:“臣有了。”接着慢慢念道:“一篙一橹一渔舟,一丈长竿一寸钩。一拍一呼还一笑,一人独占一江秋!”  乾隆不觉应道:“好个‘一人独占一江秋’!”  那紧跟的贴身太监一直没有说话,这会儿看皇上的兴致这么高,也来凑趣:“皇上,奴才数着呐,纪学士的诗正好是十个‘一’字。”  乾隆说:“这还在其次。诗清新自然,生动传神,这才是难得的。”  太监说:“那只有皇上您才品得出来,奴才只会数数。”  乾隆大笑起来。  纪晓岚知道,直到这时,乾隆今天早上的不快,才一扫而空。  纪晓岚陪着乾隆,又转了一大圈。最后,在他回到南书房时,贴身太监又赶了来,传旨赏他一件花袍。纪晓岚扣头谢恩,心中乐滋滋的,同时也加上了万千感慨:“因为脱袍,反而被赏了一件袍子。这祸福真是从何说起!”  纪晓岚回家的时候,时间还早,拿现在的钟表计算,大约下午四、五点。他坐在轿中,看那轿子被渐渐西落的斜阳拉长的影子。从这时候起,他才感到自己属于自己了。纪晓岚精神顿时好了起来,透过轿子的窗口东观西瞅,看路上人来车往,看街道热闹的门面。商人们大声吆喝着,趁着这买卖的黄金时刻捞它一把。不时有骑马的军士飞驰而过,激扬起一片灰尘,那大概是投送紧急军情的。 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同僚乌学士的住宅。乌学士今天不当值。他正在送客人,站在大门口向告辞的客人致意。纪晓岚猛地敲了一下轿子:“停下!”  他走出轿子,直趋几步,向已经走进大门的乌学士拱手喊道:“乌兄,送客人了?”  乌学士一回头,见是纪晓岚,立即拱手说:“原来是纪兄,请里面坐。”  纪晓岚答道:“不啦。我路过这里,正好看见你送客人,就下来同你聊聊,稍呆片刻就走。”  于是纪晓岚站在大门外,乌学士呆在大门里,两人聊开了:  “纪兄何须如此匆忙?是怕嫂夫人责备吧?”  “哪里哪里,贱内倒不是河东狮子,平素任我自由。只是昨晚一夜没睡觉,今天又当了一天值,要早点回去把觉补上。”  “莫非是晚上与嫂夫人效于飞之乐太过了?”  “乌兄笑话了。纪某早已过了如狼似虎的年龄,哪里还有那种激情。”  “非也。纪兄岂不知现在除了虎狼之外,还有‘豹’一说;所谓三十如狼,四十如虎,五十如豹。兄台正在虎豹之间,如何不锋芒毕露?”  “行了,行了,别开这些荤玩笑了。老乌,我跟你说实话,昨天是为了几个子侄辈分家的事情忙乎了一夜。先要仔细核算,把家产分成几份。然后拈阄决定谁得哪一份。奇怪的是,待到写分单时,这个拈阄的‘阄’字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你说怪不怪?可能是我忙昏了头!”  “哎呀纪兄,怎么这样简单的字都忘了呢?真是贵人多忘事呀!这‘阄’字就是门里一个龟呀!”  纪晓岚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:“原来如此──门里一个龟!承教,承教!”于是拱手作谢而去。  望着渐渐远去的轿子,乌学士感到有点不对头,口里兀自喃喃道:“门里一个龟,门里一个龟!”自己正是站在门里,可不是门里一个龟!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:“嗨,我又被纪晓岚这小子耍了!”──我们可爱的乌学士上这种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  纪晓岚回到家里,夫人马氏接着,叫丫环端水洗脸,再送上沏好的茶。马氏亲自为夫君打扇。纪晓岚惬惬意意地享受着这天伦之乐。接着马氏又叫丫环端上晚饭。一大盘色香味俱佳的卤肉,两小碟蔬菜,一小碗米饭,另有一小壶酒。其实这不是纪晓岚一个人吃的,而是他夫妇两人的晚餐。他俩合起来就吃这些,而且有分工。那盘肉是纪晓岚的,其余的都归夫人。这纪晓岚一不吃米面,也就是不吃主食,二不吃蔬菜,三不喝酒。每顿就是一大盘肉。再就是一壶热茶。他就着热茶吃这肉。如果有生人在场,一定会被这种奇怪的吃法弄得目瞪口呆。他虽然不吃蔬菜,水果却喜欢吃,那是在饭后。  马氏早就习惯了自己先生的饮食特点,所谓见怪不怪。而她的饮食习惯与常人无异。她喜欢喝两口,却很少吃荤食,喜欢吃四季蔬菜,每顿一小碗米饭。他俩合起来倒是一个完整的饮食人。而分开来只是那个完整人的一半。所以他俩的感情不错,相敬如宾。每次吃饭的时候,望着餐桌上的完整布局,他俩总会产生一种“珠联璧合、两全其美”的感觉。  纪晓岚的吃相十分难看:猴急猴急的,好象总是一个大荒之年的灾民,他一口接一口吃,两个腮帮子鼓鼓的,里面全是塞的肉。喝起水来也是咕嘟咕嘟的,一口大气下来,半壶水去掉了。单看这纪晓岚吃饭,可真让人难受。好在还有个马氏陪着,只见她抿起酒来一小口一小口,吃起菜慢嚼细咽,唇不露齿。她那一小碗饭,足足要吃半个时辰,等于在一粒粒数饭!  你瞧,这不,纪晓岚早已消灭光了他那一大盘肉,这次卤的是驴肉,味道特别好,现在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起丫环送来的苹果和梨,接着又拿起他那大烟锅过起瘾来,而他的太太那一小碗饭还没有完。  肉足茶饱,丫环在一旁打扇,纪晓岚十分舒坦,抽着烟,跟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起自己今天的遭遇。他说得漫不经心,马氏却听得惊心动魄。她先是不住地埋怨丈夫在朝廷失礼,后来又为他的善于应对、化险为夷而舒了一口气。听到他出口成章,受到皇上的称赞,不禁拍起手来。听到最后,她那一碗饭终于吃完了,好奇地要看一看皇上恩赐的花袍。 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丫环掌上灯,马氏就着灯仔细观看这件袍子,果然御用衣物非同寻常:那质料,那样式,那做工,都是顶好顶好的。女人嘛,对衣服有异常的喜爱,马氏也不例外。她现在的整个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件袍子上了。  她让老公穿上它,前前后后来回看,一面评论着,啧啧称好。花的时间之长,评论之多,让纪晓岚几乎不耐烦了。他对马氏说:“夫人,你这般喜爱此袍,我且送你一首诗吧:吾家太太太多情,为看花袍绕膝行。看到夜深人静后,……”  马氏知道他下面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,就佯作嗔怒地说:“你这个人啦,刚过了鬼门关,免了杀头之灾,就又没正经了。你再往下念,你再往下念!这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在一旁伺候的丫环听到这里,也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起来。  纪晓岚想起乌学士说的话,本来想开个“狼虎豹”之类的玩笑,碍于丫环在场,只得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最后一句嘛,无非是‘平平仄仄仄平平’。”  这时,窗外变了天,凉风陡起,旋即淅淅漓漓下起雨来。“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!”纪晓岚两口子齐声颂道。  在这个晚上,一个饱食了驴肉的“虎豹”,同一个喝了二两酒、为花袍兴奋不已、为“虎豹”的才华万分自豪的女人在一起,将会发生什么事情,我这个写小说的就不再多述了,留一点想象的余地给我们的读者吧。  (本文曾发表于《通俗小说报》2001年8月号,标题为“纪晓岚智对乾隆”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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